我家的前院,立着两株老树。一株是香椿,高大无比,枝桠直戳向云里,像个沉默的巨人。每到开春,人们便扛着长长的竹竿来,竿头绑着铁钩,一下一下,把那顶梢最嫩的香椿芽勾下来。摘、洗、剁,和着辣椒,就是饭桌上一碗最让关中人欲罢不能的香椿辣子。另一株是枣树,便安静多了,默默开花,默默结果,青的红的枣子挂在枝上,风一吹就晃。我总觉得它和过年时吃的甑糕有着某种奇怪的联系,可家里蒸甑糕用的从来都是蜜枣,不是它结的红枣。
后院全是土地,被爷爷侍弄得热热闹闹。最靠近后门的地方是一株杏树斜斜倚着墙,再前面是葡萄藤爬满了架,一丛丛月季挤在角落,凤仙花(我们常叫指甲花)星星点点开得遍地都是,一朵朵仰着小脸,像满地咿咿呀呀的小喇叭。小时候的女孩子最是爱美,总摘下一朵朵,轻轻别在耳朵上当耳坠,朴素的小花,却装点了童年的烂漫。每年葡萄熟时,紫莹莹的果子压弯了藤,吃不完便落得满地都是,踩上去黏糊糊的,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,是夏末最实在的味道。杏树也这般,杏子若不及时摘,熟透了便自己砸下来,在地上磕出软塌塌的印子,惹得蚂蚁成群结队地来。
每到农历七月初七,我总守在葡萄架下。那时节,指甲花开得正盛,奶奶掐下好些,捣碎了用葡萄叶包起来给我染指甲,手指甲、脚指甲都染,染得指尖、趾头红殷殷的,像刚从胭脂盒里捞出来。老人们说,七夕的夜里,在葡萄架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。于是我便屏息、侧耳,把脖子拉得长长的,望向漫天繁星,仔仔细细辨认银河。风一吹,葡萄叶沙沙地响,我便疑心那是织女的叹息。雨也总爱在这时落下来,淅淅沥沥的,打在葡萄叶上,我肯定那是牛郎织女相会时落的泪。
那时的想象是那么鲜活:我好像看着牛郎挑着扁担踏过鹊桥,扁担两头的竹筐里,各载一个孩子。他的脚步轻轻的,好似一重就会惊了搭桥的喜鹊们,一家人一年的期盼和团圆容不得一点马虎;他的脚步又是重重的,是攒了一年的孩子想念妈妈的声声啼哭,是载满了一整年的对爱人的思念和牵挂。这些细碎又明亮的念头,全是爷爷和奶奶给我的。是爷爷种的树,开的花,结的果,为我造就了年少万千美好遐想的布景;是奶奶捣碎的指甲花,晕染了我一个又一个关于夏夜的梦。
后来在网上冲浪,看见有博主分享她的小院,说去年种下的粉色龙沙宝石,今年终于开得风华,粉白渐变的花瓣,像害羞又明艳的姑娘。我忽然就想起了我家后院的那些月季,查资料发现原来龙沙宝石也是月季的一种,爷爷当年种了那么多,却没说过它们还有这样好听的名字。
我对花、对热烈季节的执念,原是打小时候就埋下的。除了满院的花,爷爷还种着满院的菜:辣椒、茄子、豆角、西红柿……他总弯着腰,在地里浇水、施肥、打药,日头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又拉得老长。现在想来,做爷爷院里的花、树、菜,也原是件顶幸福的事。
如今,老家的房子翻新了两回。从前的土地尽数被水泥覆盖,铺得平平整整。香椿树、枣树、葡萄架、杏树,还有那些岁岁盛放的月季和指甲花,早都杳无音讯,无踪可寻。风扫过的水泥地面,再也拂不到摇曳的枝叶,吹不来清甜的花果香,更没有奶奶坐在椅子上,给我染指甲、看我戴小花耳坠的景象了。
我知道,那些花与果,那些年少遐想,都随着爷爷奶奶远去的背影,一同埋进了土里。我知道,爷爷的花落了,我也再不能有那样纯粹无忧的夏天了。(闵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