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林的端午,是被一声鸡鸣和一股醋香唤醒的。
天还蒙蒙亮,塬上的公鸡扯开嗓子叫了第一声。窑洞里窸窸窣窣有了动静,家里的长辈披衣起身,摸到灶间,从炭灰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煤炭,小心地放进铁勺,浇上一勺陈醋——“嗤啦”一声,白烟腾起,浓烈的醋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窑洞。老人端着铁勺,从里窑走到外窑,每个角落都要熏到,嘴里念叨着“醋炭进门,百病不生”。这便是榆林独有的“打醋炭”,用最朴素的方式,把一年的邪气和蚊虫都挡在门外。

等白烟散尽,天也亮透了。婆姨们挎着篮子走出院门,踩着露水去河畔摘苇叶。榆林的粽叶不用箬叶,而用河滩上野生的芦苇叶,叶片宽大柔韧,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冽;米也不用糯米,用的是黄土高坡上长出的软黄糜子,颗粒饱满,煮出来黏糯绵密;再配几颗狗头枣,甘甜醇厚……
日头升高了些,院落里热闹起来。村中的主妇们围坐一桌,面前摆着泡好的苇叶、浸透的软米、红润的枣子;指尖翻飞间,两三片苇叶叠在一起,灵巧地折成上宽下窄的漏斗;先垫一颗枣,再填米,层层放入红枣点缀,折叶封口,马莲草上下缠绕、紧实系结;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便成了。包好的粽子码进铸铁大锅,清水浸没,旺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两三个时辰,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、水汽氤氲,苇叶的清香、糜子的醇厚、红枣的甘甜交织在一起,从窑洞里漫出来,飘过院墙,飘过塬畔,整个村子都浸在这股甜丝丝的气息里。
这边煮着粽子,那边也没闲着。男人们上山采艾蒿去了。艾是陕北山间最寻常的野草,端午这天的艾却格外金贵。赶在太阳出山前采回来,带着露水,一束束插在门楣上、窗棂上。有的还编成艾草绳,晾干了留到三伏天点燃熏屋,草木香混着黄土气息,是陕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味道。孩子们早被大人叫起来,手腕上、脚腕上系上了五色丝线——红黄黑白绿,五种颜色搓捻成缕索,系在细嫩的腕子上。老人们说,戴上花绳,蚂蚁不咬。这五色线要一直戴到下雨天,剪下来扔进水里,让河水把一年的病痛都冲走。
日头到了正午,粽子出锅了。趁热剥开墨绿的苇叶,晶莹油亮的糜子米裹着香甜的红枣,色泽温润,入口软糯清甜。也有的人家做凉糕,软米蒸熟摊成饼,抹上枣泥和玫瑰酱,撒上青红丝、白糖,晾冷切块,清凉香甜,别有一番风味。一家人围坐在炕桌上,凉飕飕的窑洞里全是笑声。

若是到了黄河边的村镇,端午就更热闹了。庙会上,秦腔吼得震天响,汉子们光着膀子划龙舟,木桨劈开浑黄的河水,拼劲十足。十里八乡的人都聚过来,看龙舟、听秦腔、吃饸饹,一根根长长的饸饹面,牵着乡人的心,系着游子的情。
榆林的端午没有什么花哨的排场,有的只是黄土坡上最朴素的草木人间“一把艾蒿驱邪、一根五色线祈福、一枚糜子红枣粽果腹”,简单实在,却把千百年的乡愁和人情的线,牢牢地拴在了一起;正如信天游里唱的“五月里来五端阳,大软米粽子包砂糖。”这歌声从窑洞里飘出来,飘过塬峁沟壑,飘进每一个榆林人的梦里。
端午从未走远,它就在那一缕醋烟里,在一片苇叶的清香里,在腕上那一根细细的五色线里,年复一年,生生不息。(盛一丹)